圣严法师:禅修的历程

www.guiyifo.com皈依佛网; 中国的禅宗,是不落阶次的顿悟法门,若涉及禅观或禅教的方法,例如数息观、不净观、因缘观、枯尸白骨观等,便可能被视为渐悟法门了,但是不假渐修而能顿悟成佛的人,毕竟太少,从禅宗祖师们的开悟经过来考察,大多数是在积年累月的修行之后,才能得到一个“入处”(破参见性),开了一线或乃至一瞬间的智慧眼之后,才去参访明师,求证他们的所见是否正确,如果正确,又是到了何种程度?请求下转语、抉眼膜,点拨指引,以期更进一层,然后楼隐于水边林下或深山幽窟,长养圣胎。及至大悟彻底,晴空万里,而且是“日日是好日”的程度,再返世间,普度有缘的众生。然而在今日的社会中,究竟有几人愿意为了这樁大事而花费数十年的时间,顺着这样的路子来走呢?能够为那些已得“入处”的禅者点拨指引的明师又在哪里呢?
  因此,我以为数十年来的修学所得,将修行的历程分为三个阶段的方法,以完成三个层次的进度,使禅修者在短时间内,达到他所能达到的目的。
  一、集中注意力的阶段,分为两类:
  1、为求身体健康和心理平稳者:教他们做若干柔软的健身运动,然后将全身的肌肉和神经彻底放松。不限一定的姿势,可坐、可立、可行、可卧,如用坐姿即可任意采取双盘、单盘、散盘,甚至可用跪坐、跨鹤坐、以及在椅子上两足下垂的正襟危坐。教他们一个集中注意力的方法,通常是用数息,有时也用别的方法,使他们把散在外面的心收到一点上,也把杂乱的念头,集中在方法的一点上。此能使人减少肉体及精神上的压迫感,也能使得循环系统及神经系统得到舒缓而畅通的余地,所以对于慢性的身心疾病,有显着的治疗功能,但是我常强调:“禅七是为了医病,而有锻炼身心。”静坐可有治病的功能,却不能仅靠打禅七,事实上身心有病的人,根本不宜参加精进禅七。
  2、为了锻炼身心者:打坐能练身,是由于炼心的缘故。炼心又必须从克服身体上的痛、麻、酸的三重障碍,所以除了有定时的放腿和各种的运动方法之外,严格要求坐姿的正确度,尤其要求以最大的坚韧力来接受腿部及背部等的痛、麻、酸。基本的方法,也是用数息来集中心念,通常数出息,必要时可数入息,心太散时可用倒数,或隔数倒数等,数息可以入定,可以忘却身心。如果痛得无法数息时,则将心念集中在痛的感受上,将痛观想成为局部化,再观想成为客观化,结果,痛至极点,不是转痛为凉,便是由于心念专注而失去了痛的感受,此时所感觉的便是舒畅、轻松、安乐,充满了喜悦、忘记了时间,一坐数小时,只似转眼间事,故在禅七期间,多用此法锻炼所轻的禅众,即使无法以接受腿痛来得到轻安等的感受,也能将意志薄弱者炼成坚强,性情浮躁者炼成稳重,缺乏自制力和自信心者炼成有自制力和自信心。
  二、心念统一的阶段,分为两层:
  1、身心统一:用数息法,数至没有数目可数,也不觉还有没有呼吸,只觉得一片轻松、舒畅、不再有身体的粗重感或累赘感,故也不会想到身体的存在与否,但是对于周遭环境中的一切,都很清晰地感到、看到、听到和嗅到,只是心境不为所动。
  2、内外统一,又分两大阶段:
  ①由炼心的工夫而从自我身心为中心的自私感获得解放,视身外的每一事物,都是自己的一部份,一切的事物就是自已的全体,每一个人,每一个众生、每一棵树、每一茎草、每一片叶子,乃至每一滴水、每一粒沙,都好像是自己身上的四肢百骸或是自己身上的皮肤、细胞、血液与汗毛。因此而对身外的一切事物,产生美好、安详、宁静、和谐的感受,进而生起悲天悯人、民胞物与的情怀。
  ②由身心统一的境界,突然因念头或一句话、一个声音的促发,失去了身心的感受,也不见了处身的环境,仅感到一片澄澄湛湛、宁静无比、清凉无限的存在。或者只觉得是一片美妙无比、明朗无比、轻灵无比、广大无垠的存在。或者只觉得自己即是一种无限优美的音声,它来自无穷的远古,而又遍满于无际的空间,或者只是感到横遍十方竖穷三际的存在,无境、无影、无光、无音。或者只感到已得彻底的解脱,既无时间,也无空间,超越了时空,也超越了存在。可惜,尚有超越了存在的大解脱之感受在,所以并未真的得到解脱。
  三、虚空粉碎的阶段:
  一般的哲学家、宗教家、艺术家等,大致只能达到“心念统一”的第一个层次,最多不会超越“内外统一”的“①”层次。世间各大宗教、哲学之中,印度教的某些大师及中国的老子,已到了“内外统一”的“②”层次的某一程度,或最高程度,但仍不是究竟解脱。
  禅的方法,便能超越世间定的极限。
  当禅众修行某一种观法,确定已将心念集中到了身心统一的程度时,便可教授参公案、找话头的方法了,用参禅的方法,使修行者提起话头、激起疑情、形成疑团,将修行者全部身心投注进去,闷在一个大疑团里,坐也参、行也参、醒也参、睡也参、饮食也参、如厕也参,丝丝入扣、绵绵密密,水泼不进,风吹不入,称为工夫成片。一旦黑漆桶兜底脱落,疑团不见了,山河大地落沉了,无限的虚空也粉碎了,没有生也没有灭。此时发现以前的烦恼执著,不过是梦境,乃至苦苦地修行,也是多余的执著,因为本地风光,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。
  可是,此种境界的维持,要看个人的善根与功力的深浅而有所不同,一悟便大悟彻底不再退失的人,实如凤毛麟角,极难遇到。经过数十年修行而开悟的人,功力自然较深,一次大悟之后,自可维持很长一段日子,如果继续精进,当可保持到死为止,仍能心不颠倒、意不贪恋、洒脱自在。如果仅在一次的禅七之初才开始用功,纵然于七期之中,开了心眼,恐怕只能维持数分钟,最多数小时之后,便会渐渐退失,而回到原来的心境,不过,开过一次心眼的人,哪怕只是电光石火那么短暂的一瞬间,已比从未开眼的人好得太多了。
  我曾用四句话,说明禅境的高低:①澄澄湛湛。②光音无限。③一片悟境。④虚空粉碎,显然地,前三境均非见性,尚未到无念的程度,但是会有得未曾有的喜悦,并且有喜极而泣、嚎啕大哭的现象,也有悲从中来,放声大哭或大笑的现象,笑过哭过之后,身心便会感到落实轻爽、如释重负,性情可能因此改变。虽非见性,却是好现象。第四境时始为见性,无分别念,只有智慧的自然反映。
  由于我用如此的层次,确切地指导修行,对于一个来打七的人,真的能以“大死一番”的决心,百分之百听从我的指导,对我教授的方法能有绝对的信心,再加上他自己的宿根,他便与佛有深缘,也就能够获大益,在七日之中,必可从第一阶段进步到第三阶段。
  可是,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,要生起绝对的信心,岂是那么容易?对于一个刚刚接触佛教或者从未接受过禅修训练的人,要求他一下子便做到丢掉过去又不思未来的所谓“大死一番”,也是困难的事!

 

禅修的要领
  身心放松 禅修者的第一个条件,是把身心放松。
  头脑放松、神经放松、肌肉放松;放松之后,再用方法,便能著力。
  用方法时,不要紧张,而是有意无意把注意力放在方法上,这样,就不会消耗太多的体能。
  禅修期间,一天能有五、六个小时的睡眠是足够的,除此之外,饭后会有一些昏沉,那是因为胃部正在消化,头脑血液不够,请诸位不必担心。
  我有一本在英国伦敦出版的书《Catching a Feather on a Fan》。它的意思是用扇子接羽毛,不能急,而且要非常地小心。当你的心放在方法上时,就像把羽毛放在扇子上,不是用扇子搧羽毛,而是用扇子轻巧地接着羽毛,慢慢地移动,这样,在扇子上的羽毛是不会动的。不会用方法时,好比拿着扇子在羽毛后面追赶,那么,羽毛永远在空中飞舞,不会停留在扇子上,因此,如果以紧张的态度用方法时,就会愈来愈累,妄念地愈多,心自然无法安定。请诸位好好的体会以怎样的态度用方法。
  诸位要用悠闲的心情,来努力用功;这二种心态本来是不相同的,但是,禅的修行就是在练习着如何付出耐心,若以轻松自然的心情用方法,很快就能进入安稳的状态,用方法时,不要担心妄想及昏沉,知道有妄想和昏沉时,回到方法上就好。
  正在禅修中头脑虽无妄念,还是要有正念,那便是不离方法。随时随地注意你的正念相继,身与心合,忘却身心而只有方法。
  
  关闭六根
  我们有眼睛、耳朵、鼻子、嘴巴、身体、心,但是,在禅修期间,除了用鼻孔呼吸、用嘴巴饮食、用眼睛看示范的动作、用耳朵听老师的开示、用身体禅修、用心思惟观照之外,其他一切不用。
  六根勿被六尘干扰,六识勿向心外缘境,时时用心眼看你自己在用方法,时时用心耳听你自己正在参话头,或在数息、或有念佛的无声之声。
  佛教自称为内明之学,要我们用宁静的心,向内心的深处观照。
  向内用功的第一步,是用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的六识,而不用六根。如果能够只用第六识,就不会受环境的影响;外边的景象、音响,身体的痛、痒、不舒服等,也不会麻烦到你了。
  心向外时,只能看到、听到很少的东西。心向内时,才会经验到无尽长的时间及无限的空间是什么。
  
  四种方法
  禅修的方法略有四种:
  一、随息、数息
  随息有随鼻息及随腹息,随鼻息只注意呼吸从鼻孔出入的感觉,不注意呼吸的长短深浅,也不注意其他的东西;随腹息是注意小腹随着呼吸的自然蠕动,不控制呼吸,也不用心念指挥小腹蠕动。但是,随鼻息及随腹息,不能两者并用,只能专注其中一种。随身法也有深浅,深时便是入定,浅时则不能觉察妄念,同时容易陷于昏沉,但是可以使浮动的心安定下来。
  数息乃是数息孔呼吸的出入,可以数出,也可以数入,通常是一个数目,因为常人的出息慢而入息快。如何数法呢?出息一次,数一个数目,从一数到十,再从头数起,入息时,只注意出息的那个数目是什么?如果妄想还是很多,也可以倒过来数,从十数到一,或者二十数到二。但是,十数到一是一个个的数,二十数到二,是一个隔一个的数,甚至于双数入单数交错着用,第一次数二十、十八——二,第二次数十九、十七……一,因为忙着数数,妄念自然减少。
  有些人,数到三、四、五、六就数忘掉了,也有人可能数过了头,这都不要紧的。数忘或者数错时,赶快回头,不要有成败得失心,这就是修行,有位数学博士跟我学打坐时,不是数不到十就是数过了头,他感到十分懊恼无奈,他有点失望地说:“我这个数学博士大概有问题。”我对他说:“数息不是做数学题目的论文,仅数到五再回头数也可以的,不要失望,只要心中的妄念越来越少就好。”
  二、念佛、数佛号
  有些人,不习惯用数息法,数呼吸时变成控制呼吸,因此造成头发胀、胸部闷,身体疲累、肌肉紧张,非常地痛苦。这时候,就教自己用念佛的方法,念“南无阿弥陀佛”或“南无观世间菩萨”都可以;念一句圣号,数一个数目,例如“南无阿弥陀佛一、南无阿弥陀佛二……”,从第一个数目数到第十个数目,再从一数起,不要数得不够或过了头,数错了则不必介意,只要从头数起就好,也不要配合呼吸,数得太慢打妄想,数得太快会使呼吸急促。
  三、参话头、参公案
  “话头”是一句话,这句话本身没有意义,而只是问这个没有意义的话头是什么?“公案”是禅宗史上的祖师们及其弟子们,发生酬对情况的故事;这些故事,看来有些岂有此理地不合一般的情况。“参”是不断的问话头,问公案,究竟那句话代表着什么?公案主角的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经验?
  参话头是追问一句毫无意义的话,譬如说:“无”是什么?什么是“无”?参公案是追究这个故事的底蕴是什么?就像曾经有人问赵州从念禅师:“狗子是否有佛性?”赵州禅师回答:“无!”而佛在《大涅盘经》中说:“一切众生皆有佛性”,何独赵州要说狗子无佛性?因此,这个公案便成了没有答案的话头。不论是参话头、或者参公案,本身是没有意义的,那只是一种使禅修者开悟的方法。
  当在用功参话头或在参公案时,出现了任何答案,都要提示你自己:“这不是我要的”,才能参出疑团,才有机会参破疑团。
  参话头、或是参公案得力,称为禅修。但是禅修的人,切忌急着求开悟,要把参禅的工夫,用得绵绵密密,一句接一句、一念连一念地参下去。
  刚开始参话头、参公案的人,常常会出现答案,其实,那是妄念,不是真正的讯息。参话头参公案,首先要参出疑情,渐渐形成疑团,当疑团爆炸,或者戳破疑团,才发现天下本来太平无事,只是迷者自寻烦恼,此时便悟真性。
  话头人人可用,不过,可有四个层次:念话头、数话头、问话头、参话头。念话头如同念佛号,数话头就像数佛号,问话头就像问问题,参话头则必须等疑情出现。疑情不是怀疑,而是深信在话头的深处或在话头出现之前,必有可以让你体验的境界。初用话头时,大概不易起疑情,你也可以用念话头作起步,例如念:什么是无?是什么无?……渐渐地,感觉到这个“无”很有意思,它究竟是什么东西?很想知道它!这时候,便会产生疑情,那就是参话头了。但是,情绪不稳定或者心念混乱时,不如念佛号、数佛号,也可以念话头数话头,直到心情平静时再向话头参话头,如系念佛人,可参“念佛的是谁?”如系念话头者,可参“念话头的是谁?”“本来面目是谁?”等。
  四、只管打坐、默照禅
  只管打坐是全心专注于身体在“坐”,坐的姿势,坐的感觉,心中不作其他的妄想杂念,只晓得是在端坐。若发现妄念时,赶快把念头回到“坐”,慢慢地妄念便越来越少,乃至不再出现,身体的感觉也渐渐地消失;但是,心中明明朗朗的知道还在打坐。这时候,开始产生默照的工夫,“默”是心绪不动,“照”是非常清楚;清楚什么?清楚心中没有杂念、没有妄想,时间久了,跟开悟是一样的,妄念从此不起,而只是“默照”和“寂照”了。
  练习只管打坐的方法时,要不断地注意自己的姿势,因为是在用功,不是坐着休息,除了知道正在打坐外,不应有其他的念头,不能懈怠放逸,必须勇猛精进。
  以上的方法对治诸位都非常有用,不要想哪一种方法是最好的,我的建议是:正适合你用的,就是最好的。不可经常改用方法,这样,每一种方法都没用熟,结果每一种方法对你都没有大用。能够一门深入是最好的,如果同一种方法已经用厌,或者怎么用都不舒服,则可以试着换一个方法,不要这炷香念佛,下炷香数息,再下炷香参话头或只管打坐,不可以整天在那里像小孩子玩玩具一样,这个玩厌了再换一个,经常换方法的本身,就是从劳无功的妄想杂念。
  
  念念是新的
  生命无常,时间却是延续不断的。我们每天做晚课时,都会唱诵无常警众偈:“是自己已过,命亦随减。”可见众生的符合,是多么的有限。
  这七天中,诸位不去享受旅游度假,而是到这里接近禅修的训练,一定有其道理,旅游度假,是希望能把劳累紧张的身心放松,变更一下生活的环境,呼吸一些户外的新鲜空气,禅七的修行,每一天的经验,也不是停留在同一位置、同一状况;我们的每一秒、每一次呼吸、每一个念头,都是新鲜的,身心都在不断地享受新的变化。若能时时保持新鲜的感觉,你的禅修经验就非常丰富了。
  最近一次的禅七中,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女菩萨,到第三天时就对我说:“师父,都是用同样的数息法,坐同样的地方,同样的忍受腿痛、背痛,反覆都是相同的,实有无聊,我不想再坐下去了!”
  因为她是我们农禅寺的一位厨艺相当出色的义工,我便反问她:“你每次在厨房拣菜、切菜、配菜、煮菜,是否做同样的菜呢?不可能,每片菜叶都是新的,每一块豆腐都是新的,每一卷寿司都是新的,做出来的每一道菜也是新的,不可能有一样是旧的,即使是剩菜重煮,也是重新加热过了的。”
  她听了后,想想这个有意思。对啊!每次做菜时,任何一样东西都是新鲜的,每一刀切下去,每一铲子铲下锅底,每一盘菜端上桌来,都是新的。于是,当她重新入坐用功时,感到很高兴:啊!又是一次新的呼吸、又是一个新的数目,乃至新的腿痛、新的背痛,都是活在新鲜的感觉里。因此,她坐得一炷好香。
  请诸位选择最适合你的方法,然后享受新鲜的感觉,不断地告诉你自己:又是一个新的开始,又是一个新的开始……。
  
  禅修必有用
  禅修的目的是开悟,开悟的功能是消除自己的烦恼,救济众生的苦难。如果有人自以为开悟,或者被认为开悟,而其开悟的功能不彰,即表示假悟,而非真悟。
  禅宗讲顿悟,以致被许我人误认为开悟很容易,所有的问题只要一悟都可以解决。事实上,许多人禅修几十年,甚至禅修一辈子,都不能开悟。不开悟并不等于没有用,只是在禅修过程中,能用正确的方法及正确的观念,随时都可减少无奈、烦躁、恐惧、郁闷、不平衡等的苦恼。
  开悟的力量,有大有小,开悟的程度有深有浅,开悟的境界有圣有凡,开悟的功效有彻有不彻。
  我有位学生,参加我主持的禅七已经十多次了,每次都有新的体验。过去不清楚的,现在清楚了,每参加一次禅七,对他自己的问题及修行方法的了解,都更清楚了些。他并没有见性开悟,但他对开悟的信念一次次地加深加强了。
    
  禅悟的修证
  “空”、“有”、“即空即有”是三个观念,也是修行的经验。
  执“有”是烦恼,执“空”也是烦恼。有心可用是我执,无心可用也未离我执。
  超越于“空”及“有”的二种执著,那就是“即空即有”、“空有不二”的解脱自在;超越于有心无心的二种我执,便是《金刚经》的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的般若智慧。悟见万法自性本来空寂,便是亲见我无相的真如佛性。
  一般的普通人,是以幻有为我;一般的修行人,是以虚空为我,这都不是正确的佛法。有的哲学家及宗教家,把宇宙的原理、万物的主宰、至高无上的唯一神、或是泛宇宙的统一神,当成最初最终的大我,也都不是佛法,仍是有我的执著,未得解脱,如何超越空有而实证无我?则靠禅悟,禅悟的修证,有顿有渐;顿悟法门,亦不离渐修;渐修可分为悟前与悟后,悟前为加行,悟后为保任,悟前的基本方法是集中散乱的心,随时能指挥自己的心,然后,继续用方法,达到心的统一。统一又细分为三种:
  一、身心的统一
  这是禅定的基本经验,此时已没有感觉到身心的对立,也不会有身心的负担。
  二、内外的统一
  这是将内在身心和外在的环境,合而为一,也就是合身心的小我进入宇宙的大我。体验到了统一的、唯一的、宇宙全体的神我,这时候,有人把它当作是“空”,其实是“有”,有个全体的神、全体的我在那里,已经是神我合一而消失了与任何现象对立的心念。
  三、前念与后念的统一
  此时已没有前后头交错、交接的现象;粗浅的心念统一,是一个念头又一个念头地前后交接,例如念佛,一念一念都在连续着同一个佛字,而形成一群统一的念头;细深的心念统一,则是念头唯在一个佛字上,不再转念,定于一点,继续下去,这已是融入时空无限的禅定境界,但是尚有我在,尚未开悟,也未见到佛性。
  四、超越空有
  这是悟后所见,不执著以上三种层次的经验。远离《圆觉经》所示“作任止灭”的四种禅病。在日常生活中,心不妄动;面对现实环境时,不起妄执;待人接物时,常生慈心;处理事务时,条理分明。我常鼓励大家学着说:“你家有事,他家有事,大家有事,我家没事;无事可做的人,必须帮助有事尚未做完的人。”这就是悟后保任,继续修行的菩萨,也是初发心的菩萨们应当学习的心态。
  怎样才能达到第四层次的超越空有呢?以禅的方法来讲,是以话头、公案、默照等的方法,效果比较显著。不过妄想心多、烦恼心重的人,还是先用数息、念佛、拜佛、忏悔等方法,奠定基础为佳。
  
  发菩提心
  禅修是为开悟成佛,如何才能开悟成佛?除了具备正知、正见、正确的方法,也要有健全的人格和稳定的心境。
  除了坐垫上的工夫,更应借境修心、缘境修行。境界在你面前出现时,还能保持清净心、平等心,不为所动、不受左右,还能修福修慧,才算是工夫。
  人格的健全,需要用发菩提心来培养,不为自己求安乐,但愿众生得离苦;自身未度先度人,便是菩萨初发心,禅修者先当舍除自私自利的心,才能放下贪嗔痴慢的心;烦恼心愈薄,菩提心愈重,开悟见性的可能性愈高。
  菩萨初发菩提心,当以四弘誓愿为起点:愿度一切众生,愿断一切烦恼,愿学一切佛法,愿成无上佛道。以佛法来度众生是慈悲心增上,以佛法来断烦恼,是智慧心增上,悲智双运至福慧圆满,便成无上的正等正觉。佛是人格的完成者,人成即佛成,故成佛之前,先要建立健全的人格。禅修者当藉佛的智慧,学习佛的慈悲,以关怀众生来建立自我的立场,再放下自我,才能悟见佛性。
  
  松紧得宜
  禅修者精进用功,要松紧得宜,大松成懈怠,太紧成疲累。当身体很累,心很散乱时,不妨闭目养神,暂时不用方法,休息几分钟,乃至一炷香,消除疲备之后,继续努力。
  禅修期中,当体能不继,用不著力时,可把用功当作一种游戏来看。例如儿时玩捉迷藏,要怎么找也找不到躲藏的人,才有意思,很容易被抓到的人,一定不够让你高兴。以这种心态用功,会使你修行是轻松愉快的事,怎么会疲累厌倦呢!
  禅宗对于不会修行的人,用两句话来形容两种情况:
  一是“打樁摇橹”,意思是说,摇橹行船,应在水中,如果是在陆地打个樁、架上橹,即使摇断了气,永远都在原地而没有进步。
  二是“冷水石头”,意思是说,坐在蒲团上,心中没有事,清净、安静,既无妄念,又不起烦恼,风平浪静,享受清福。其实,这不是在用功,更不算工夫,这里情况的人,一定会欣静而厌闹。坐在静境中,看来稳如磐石,往往一坐几个小时,一旦到了闹境中,就会被境所动。因此而有“宁搅千江水,不动道人心”的警语。
  真正会禅修的人,一定懂得如何用功之中不断地取得改进的经验,善用方法而不致于“打樁摇橹”。同时,静中的工夫,就是要运用到动中的环境,静中摄心,动中也摄心;静中虽不起妄想,并不是躲在无事壳中不用功;故在静中,并不等于“冷水泡石头”。
  
  细不长流 全力投入
  初心禅修者因为不懂如何一面放松身心而一面又努力不懈的要领,所以放松身心时易成妄想懒惰乃至于昏沉瞌睡,精进用功时易成身心紧张乃至于疲累不堪。真正会禅修工夫的人,随时何持轻松的身心,也经常处于勇猛精进的状况,不缓不急而细水长流。
  参话头时,要以倾听自己的无声之声发出的问语去参,但是,身体不要用力,心念不要紧张,否则参不久就会疲累。以致每次用功,疑情未生,疑团未成,便已泄了气。
  禅修者应该要时时练习着将身、口、意三结合,同一个时间,同一个地方,身与心,当在做同一样的事;打坐时打坐、吃饭时吃饭、工作时工作、见客时见客、说话时说话、睡觉时睡觉。不要身心分离,魂不守舍,弄得打坐时想着见客,见客时想着打坐。
  有些人,认为自己很聪明,能在同一时间,做好多样事情。禅修者不主张如此,而是要我们在做任何一项事,乃至任何一个动作时,都当全身全心全生命地全力投入。
  禅修时,对于所用的方法不可以眼根看其形象,当用心眼向内看用功的念头;不可以耳根听其声音,当用心耳向内听无声之声。如果用眼球看形象,就会引起头胀;用耳膜听声音,容易产生耳鸣。例如数息时只用心眼感觉鼻也的呼吸,不要用眼睛看着息孔呼吸,也不要耳朵听着呼吸。
  
  一念万年 心无罣碍
  三祖僧璨的《信心铭》讲到“一念万年”,《华严经》及《楞严经》都说十方三世一切诸佛,于一毫端转大法轮。时间的长和短,空间的大和小,均可由于各人自心的体验不同而有差别,如能像《信心铭》所说“得失是非,一时放却”、“一心不生,万法无咎”,便可经验到,虽仅处于一毫的尖端,犹如横遍十方,虽仅止于一念的瞬间,犹如竖穷三际。只要狂心顿歇,念念都是尽虚空遍法界,念念都是在与三世诸佛促膝谈心。
  诸位听到这里,一定觉得,我讲得太深太玄,这样的境界跟你们没有关系。
  其实呀,不要失望,不要自我菲薄,迷时觉得开悟好难,距离好远,悟时却只是弹指间的工夫。诸位在平常生活中,一定有过类似的经验;被忘了的东西,要找它时,遍找不着,不找它时,就在眼前。此所谓“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”。曾经有位禅师在打坐时,发觉他的鼻子不见了,此念一起,心里就非常焦急,立刻起座,四处找他的鼻子,并且喃喃自语:“我的鼻子呢?我的鼻子呢?”因为急着找他的鼻子,慌忙中一鼻子撞上了墙壁,于是抚起鼻子大叫:“鼻子好痛,原来它就是这里!”这样一来,当下就开悟了。
  只要放下一切攀缘妄想的分别执著心,就是“一心不生”,你就见到未出娘胎前的本来面目,原与十方三世的诸佛无二无别。你可以称它为涅盘妙心、清净法身、真如佛性,其实即是即空即有、非空非有、无漏解脱的大智慧心。
  如何能放下心中的万缘?先要摄心收心,如《佛遗教经》所说:“是故汝等,当好制心。”又说:“心之可畏,甚于毒蛇、恶兽、怨贼。大火越逸,未足喻也。”又说:“纵此心者,丧人善事,制之一处,无事不办。”要将散乱妄想心,摄于一个方法的焦点,乃是凝聚散心的工夫,由凝聚而再放下,便能心无罣碍了。